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,“麒麟”下蹲,騎行者下馬,并取下釣魚竿,配上餌料,往河里拋去。
騎行者,是中國最大的摩托車生產企業、宗申集團董事局主席左宗申。
這玄幻的一幕,有望在今年實現。1月16日,宗申旗下的隆鑫通用與智元創新(上海)科技股份有限公司(下稱上海智元)、重慶永川區簽訂合作協議,合資工廠正式啟動。借此,宗申不僅要開發鋼鐵麒麟這樣的智能化出行工具,更重要的是研發制造新一代人形機器人,后者將批量進入工廠“打螺絲”,以智能化的方式生產智能化的產品。

▲人形機器人在車間應用。
從“表演明星”到“車間工人”:一道跨不過去的坎
要理解這次合作的意義,得先搞清楚幾個容易混淆的概念。
我們常說的機器人,其實分很多種。工廠里那些固定在產線上的機械臂,也叫工業機器人,它們精準、高效,但只能完成特定的任務,無法移動。而人形機器人,顧名思義,是指外形接近人類、能夠直立行走、擁有靈活雙手的機器人。
2025年,智元創新(上海)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人形機器人出貨量達到5146臺,超過了美國全境所有人形機器人企業的出貨量總和,成為全球第一。
但如果你以為這些機器人已經走進工廠擰起了螺絲,那就大錯特錯了。
“絕大部分是租出去的。”隆鑫通用董事長李耀一語道破天機,“在商場做導購、在展會表演、在文旅景區當講解員。智元專門搭了個平臺叫‘擎天租’,按小時、按天、按月租。”
這是目前人形機器人領域中唯一成熟的商業模式——租賃。它們能跳舞、能對話、甚至能翻后空翻,但它們目前還進不了滿是油污和噪音的工廠車間。
為什么一定要進工廠?為什么不能安心做“表演明星”?
原因有三。首先,制造業的市場規模遠大于服務業。全球制造業勞動力數以億計,僅中國制造業就業人口就超過1億。相比之下,酒店、餐廳、展會等服務場景雖然對機器人有需求,但體量有限,天花板顯而易見。
其次,工廠場景是檢驗“具身智能”成色的試金石。在咖啡館倒咖啡,環境標準、動作單一、容錯率高——灑了可以重來。但在工廠里,機器人必須面對復雜多變的工況、嚴苛的精度要求、零容忍的質量標準。一顆螺絲擰得不到位,可能導致整臺設備報廢。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得到驗證,人形機器人才能真正稱得上智能。
第三,人形機器人相比傳統機械臂有獨特優勢:靈活性。傳統機械臂雖然穩定、精準,但它是固定的,只能完成特定任務。當生產線調整、產品換型、工藝變化時,機械臂往往無能為力。而人形機器人理論上可以像人一樣,在不同工位之間靈活切換,適應多種任務。這種通用性,正是制造業在面對小批量、多品種、快速迭代的市場需求時最渴望的能力。

▲人形機器人在車間應用。
但問題恰恰在于:這種理論上的優勢,在現實中還沒有得到充分驗證。
“工廠太‘臟’了。”上海智元的一位技術負責人并不避諱這一點。他所說的“臟”,不是灰塵多,而是環境太復雜——震動、高溫、電磁干擾、金屬粉塵、位置漂移。
更關鍵的是數據。“AI需要數據喂養,具身智能更是如此。”智元方面解釋道,“你在咖啡館采集一萬次倒咖啡的數據,機器人就能學會倒咖啡。但你不可能在實驗室里模擬出一個真實的摩托車裝配車間。”
工廠的震動、噪音、溫度變化、油污、粉塵,每一個因素都會影響機器人的感知和決策。更不用說,每個工位的任務都不一樣,每條生產線的節拍都不同。
人形機器人要進廠,必須在真實的工業場景里“實習”,采集海量的真實數據,不斷訓練、迭代,才能逐漸掌握那些看似簡單、實則復雜的技能。
但是,哪個工廠愿意把自己的生產線拿出來,讓一個還不夠成熟的機器人去“練手”?
“這是個雞生蛋、蛋生雞的問題,”李耀說,“科技公司沒有工廠,制造企業又覺得風險太大。”
正因為如此,上海智元雖然手握全球領先的技術,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“練兵場”,直到他們遇到了宗申。

▲展廳內的人形機器人。
雙向奔赴的“夾縫地帶”
2024年下半年,李耀給團隊布置了一個作業:研究全球具身智能產業,找出最適合合作的企業。團隊把世界頭部企業梳理了一遍,最后鎖定了上海智元。
為什么智元也選擇了摩托車企業,而不是汽車、航空這些更先進的制造業?
答案,是摩托車行業處在一個獨特的“夾縫地帶”里。
在高度自動化的行業(如汽車、半導體)里,工序已被高度拆解,每一步都有專用設備,產線圍繞機器最擅長的動作設計,人形機器人反而沒有位置。在這些工廠里,留給通用形態的空間已經很小,不是人形機器人進來替人,而是人早就被“踢出”流程了。
而在低端制造行業,人工成本仍可承受,技術門檻低,人形機器人的經濟性不成立。
摩托車行業恰好處在中間這道“夾縫”——自動化成本高、品種多、節拍變化大、工藝依賴人工經驗、沒法為每個變型做一套專機,但又受不了完全靠人工。
“摩托車不像汽車,它的變型極多,今天裝這款,明天裝那款。”李耀解釋道,“如果為每一款車都造一條專用自動化產線,成本是天價;但如果全靠人,我們有近2萬名基礎員工,人均年薪13.8萬元,一年的人力成本就是27個億。”
此外,摩托車行業還有幾個獨特優勢:制造復雜度適中,比汽車簡單但比家電復雜,非常適合作為具身智能的訓練場;成本控制極致,摩托車行業的利潤率遠低于汽車,這逼迫企業在成本控制上做到極致,而這正是人形機器人大規模商用的關鍵;供應鏈完整,隆鑫擁有從原材料加工、核心零部件制造到整車裝配的完整產業鏈,可以為機器人提供豐富的應用場景。
更關鍵的是,隆鑫是德國寶馬摩托20年的合作伙伴。“寶馬對供應商的要求極其苛刻,我們能拿下這個訂單,本身就證明了制造水平。”李耀說。
這一點觸及了智元的痛點。“機器人從實驗室走入工廠需要滿足幾個嚴苛標準。”智元相關負責人表示,“極高的穩定性——不是偶爾做高難度表演動作,而是7×24小時穩定工作不停線;還要滿足成本要求;有專業的質量管理;能適應各類工作場景中的嚴苛環境。隆鑫在摩托車制造業中多年積累的產品可靠性和一致性經驗,可以幫助機器人更快達到上述標準。”
2024年11月,李耀帶隊去上海拜訪智元。那次會面,奠定了合作基調。
“我們把隆鑫的制造能力、供應鏈體系、全球渠道都詳細介紹了一遍。”李耀回憶道。“特別強調了我們有真實的工廠場景,有海量的生產數據。這些數據,是任何實驗室都模擬不出來的。”
智元被打動了。他們意識到,如果想讓人形機器人真正進入工廠,就必須和像隆鑫這樣的制造企業深度合作,而不是簡單地賣幾臺機器人了事。
于是,一個堪比“賽力斯與華為”、但更具排他性的合作模式誕生了:智元在摩托車、通機、農機三大領域的具身智能應用只與宗申合作;宗申在人形機器人領域也只與智元合作。雙方成立合資公司,隆鑫控股52%,智元占19%,永川國資占10%,團隊占19%。

▲人形機器人應用于門店導覽。
“這不是代工,也不是買賣,而是合伙創業。”李耀強調。
3500個學徒的“修羅場”
2026年,永川合資工廠將產出1萬臺人形機器人。其中6500臺是服務機器人,銷往全球市場。剩余3500臺,是專門用于制造業場景的“數采”機器人。
它們的第一站,不是去替代工人,而是去當“學徒”。
“這些機器人會分布在不同工廠的不同工位上,模仿熟練工人的動作。”李耀說,“比如擰螺絲這個動作,看起來簡單,其實很復雜。要擰多緊?用多大的力?角度怎么控制?如果螺絲滑絲了怎么辦?”
這些問題,只有在真實的場景里才能得到答案。
在隆鑫為寶馬代工的發動機產線上,機器人將站在老師傅旁邊,日復一日地重復同一個動作。人類工人憑手感就能瞬間判斷螺紋是否對齊,是否需要回旋一下找正。而機器人需要通過視覺捕捉位置,通過力矩傳感器感知阻力,再通過觸覺反饋確認鎖緊。
“在實驗室,我們模擬不出這種手感。”智元負責人坦言,“只有在現場,經過成千上萬次的失敗和校準,AI才能把這些非標的經驗固化成標準的代碼。”
這個過程,就是數據采集。聽起來有點像武俠小說里的“閉關修煉”——機器人在隆鑫和宗申的各個工廠里日復一日地重復動作,不斷試錯、不斷優化,直到掌握那些看似簡單、實則復雜的技能。
“我們會讓多臺機器人同時做同一個動作,采集它們的數據,對比哪一個最標準、最高效、最省力。然后把這個最優解固化下來,訓練端到端模型。”李耀說。
經過數年的訓練,這3500臺數采機器人將在摩托車、通機、農機三個領域的不同工位上積累大量真實的生產數據。這些數據會被匯總、分析、建模,形成一套針對這些細分行業裝配工藝的知識庫。

▲人形機器人在車間應用。
然后,智元會根據這套知識庫,優化算法、調整控制策略、升級硬件設計,最終生產出真正能在生產線上穩定工作的工業級人形機器人。
這些機器人將不再是學徒,而是“正式工”。它們會被部署到隆鑫和宗申的各條生產線上,承擔那些最臟、最累、最危險的崗位。
更重要的是,一旦這套工業機器人訓練體系在宗申和隆鑫的工廠里得到驗證,永川的合資工廠就可以為全國乃至全球制造業批量生產人形機器人。
這才是雙方合作的真正商業目標:不僅僅是解決宗申自己的生產問題,更是要在全球范圍內率先掌握人形機器人工業化應用的核心能力,搶占這個萬億級市場的先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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